“我是历史老师，我女儿选的是物化政。”
教了半辈子历史的人，在替自己孩子做选择时，毫不犹豫地“抛弃”了历史。他解释说：“物理是饭碗，其他是理想。”
这句话让很多家长心下一沉。因为如果连历史老师都这么“现实”，那普通家庭的选择只会更甚。
《南方周末》报道，河南某县中高一近2000名学生，选历史的不足170人，历史班被腰斩为3个，20位历史老师近一半“无人可教”。放眼全国，物理类考生是普遍远多于历史类考生的。
吊诡的是，同样的“弃考”剧本，十年前的主角是物理。从“弃物理”到“弃历史”，我们似乎在一场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应试怪圈里打转。
那么，这一次，当历史被推向边缘，我们究竟在为何种“现实”让路？这样的选择，又会在未来让我们付出什么代价？
当年“弃物理”，如今“弃历史”
“去选物化吧，那个是饭碗，其他是理想”，身为高中历史老师的林然，在女儿选科时，让她选了物化政。
“当时高考改革，我们还满心欢喜，以为历史的春天到了。谁承想，这是寒冬。”林然说道。
他任教的高中，已有两位历史老师无班可教了，他悲观地认为，“形势会越来越严峻，明后年，闲置的历史老师会更多”。
林然说的是现行的“新高考”，实行的选科模式是“3+1+2”。
“3”指语文、数学、外语；
“1”指物理、历史二选一；
“2”指化学、生物、政治、地理四选二
也就是说，考生可以在物理、历史两门科目里自由地二选一。这本是为打破传统文理分科的桎梏，赋予学生更多选择空间，实现个性化发展的。
可现实中，这“二选一”根本没有悬念。走进任何一所高中，高一选科结束后，物理班永远人数最满，历史班则满是寥落。
《阳光普照》剧照
数据显示，23个实行“3+1+2”模式的省份，物理类与历史类考生比例普遍达到7:3，部分省份甚至冲到8:2。
2025年高考中，湖南历史类占比从41.34%跌至30.81%；福建从35.50%降至23.88%；广东73.24万名高考考生中，选物理的比历史多出近15万人，而且这个差距还在继续拉大。
可十二年前，陷入同样困境的，是如今人人争抢的物理。
2014年，为强化学生的选择权，新高考“3+3”选科模式出台。除语数外，考生可在史地政物化生6门（浙江多一门信息技术）中任意选考3门。
然而，由于配套的“等级赋分”制度，高考最终分数不看你的卷面考了多少分，而是看排名。而物理难度高、学霸扎堆，普通中等生即便卷面尚可，也极易被顶尖考生挤压位次，最终赋分大打折扣，于是大批学生主动放弃物理。
再加上部分理工科高校为了维持录取分数线，主动放宽选科要求，就连物理相关专业都不强制选物理，进一步助长了学生的避选心态。
结果政策落地第一年，上海选考物理的考生比例仅剩30%左右；浙江从老高考时期的约63%（理科生占比）也骤降至不足30%。
大范围弃选物理的隐患很快显现。因当时部分高校对选考科目未作硬性要求，不少未选物理的学生被理工科专业录取后，难以跟上大学的学业。
以2017年西安交大为例，其对新生摸底测试中，上海生源理工类成绩排名从全国第1跌至第11位。
图表显示，2016级入学的上海理工类考生成绩排名第一，2017级未强制要求选考物理的考生成绩迅速下跌到11名。图源：杂志《中国考试》
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，国家开始调整。2018年，“3+3”调整为“3+1+2”，物理和历史二选一。由于选科范围被强制收窄，物理的基本盘稳住了。
但按下葫芦浮起瓢，在生化政地“4选2”的环节，学生又纷纷避开同样因“赋分难”的化学。
化学科目的选考率曾一度在多个省份长期大幅低于合理区间（如江苏2020年一度不足10%），这也直接导致了大批高中压缩化学课时、削减教师编制，甚至部分学校停开化学课，理工科基础学科的人才培养链条面临断裂风险。
于是，2021年教育部又出台了《普通高校本科招生专业选考科目要求指引》，即“物化捆绑”政策：理工农医类专业必须同时选考物理和化学。
政策从2021年秋季高一新生开始执行，到2024年高考时，超过92%的理工类专业要求物化双选，化学的选考危机才被遏制。
《阳光普照》剧照
十年间，从“救物理”到“保化学”，政策不断打上补丁。“物化捆绑”从专业报考端压过了赋分吃亏的顾虑。所以，即便今天还是赋分制，物理和化学也不再是人人躲着走的那两科了。
但历史没有被赋分制度“误伤”，为什么也被抛弃了？
为什么是“历史”？
首先是大环境变了。国家产业发展重心向理工科倾斜，AI浪潮正在重塑就业市场，高校的专业设置便随之调整。
近年来，高校新增专业名单中，人工智能、大数据、智能制造几乎霸屏，而历史、哲学、小语种等文科类则被大量撤销或停招。
2025年3月，素以文科见长的复旦大学宣布将文科本科招生比例从30%-40%压缩至20%。
《三联生活周刊》也提到，教育部门给各校下达指标，要求几年内裁减人文学科专业，有的比例高达50%。
在“实用性”成为高等教育资源配置核心考量的今天，人文学科的收缩也在全球同步上演。
2025年，美国芝加哥大学宣布暂停艺术与人文学部十余个方向博士招生；哈佛大学、波士顿大学纷纷缩减文科课程、暂停相关博士招生。
英国十年间历史、哲学专业学生缩减11.9%，语言类暴跌30%……
大学招生的指挥棒，从源头上不断收窄了文科的生存空间，纯纯文科专业的历史，报考人数自然持续走低。
但这只是第一层原因。真正把历史推下悬崖的，是更现实的专业选择和未来就业的双重压力。
《阳光普照》剧照
华枫是27年高考考生，他正面临着两难选择：是继续选物理，还是复读转文科。他的表哥是25年文科生，考了554分，最终进了黑龙江的211院校。而他自己如果选物理，以目前成绩只能去民办本科，如果转文科，或许能搏一个211。所以，他在“民办本科”和“文科但不好就业”间徘徊。
其实，华枫不是没想过选历史。可翻开志愿填报指南，物化组合能报考超过90%的本科专业，而历史组合能选的路窄得可怜。
选了物理，将来后悔还能回头；选了历史，那些热门的工科、医科、计算机就再也够不着了。规则把“后悔权”牢牢绑在物理这一边，华枫和千千万万个家庭只能跟着制度走。
网友对选历史的看法
但真正压在家长和考生心头的，还是就业。当下就业市场早已向理工科倾斜，那些起薪可观、成长清晰的岗位，几乎清一色偏向理工科。
相关数据显示，文科类岗位招聘需求仅占总需求的28%，应届生平均起薪比理工科低20%以上，且近半数传统文科文职岗位正面临AI技术的替代风险。
图源：麦可思《2025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》
这意味着，文史哲毕业生的选择早已被压缩到了极致，无非是考公、考编、当老师。但这每一条赛道都挤满了人，门槛越抬越高。
”
“学历史要是不读研读博，就别读了，本科毕业挺不好就业的。”一位985高校历史学专业的学生直言劝诫。
这种看得见的就业鸿沟，让家长不敢轻易选历史。哪怕靠文科低分冲进好大学，也担心赢了升学、输了未来，最后陷入“毕业即失业”的困境。
但历史被抛弃，真正的危险是什么呢？
真正的危险是什么？
高二历史老师李洁发现，她的课正在分裂成两个世界：选历史的学生忙着刷题冲分；没选历史的学生，从一开始就把历史当成了“纯背书的副科”，考完学业水平合格性考试即忘。
可高中历史教育的精华，在于思维训练。如何在多份矛盾的史料中找出可信的事实，如何站在不同立场理解一件事的复杂成因，如何从长时段观察社会变迁……
这些能力，不会直接变成高考分数，却是一个人判断是非、理解世界、做出决策的底层逻辑。
遗憾的是，我们的历史课大多还停留在“划重点、背考点”的阶段。李洁坦言，她现在最大的愿望是：“让孩子对历史学科有个改观，不再认为历史只是个死记硬背的学科，而是充满思考的学问”。
而这种低期待，反过来又加深了“历史没门槛、谁都能学、学了也没什么用”的误解。在外滩君看来，整个社会都在推着孩子往理工科挤的当下，对历史学科的改观，可能很难。
《阳光普照》剧照
但这背后，其实是整个社会对文科的深层误解。一边是“文科无用论”甚嚣尘上，把所有人文社科都归为“赚不到钱的无用之学”，家长们谈文色变，生怕孩子选了历史就没了未来。
另一边，不少大学的文科教育也一直被诟病。课程脱离现实、教学模式僵化、就业出口模糊，培养出的学生既没有扎实的专业能力，也缺乏解决实际问题的视野，反而坐实了外界对“文科无用”的偏见。
但事实是，顶级的文科人才恰恰在用人文素养推动世界进步。
历史学家许倬云，用大历史观为年轻人解构时代困惑，给无数迷茫的人点亮前行的灯；
而牛津哲学博士Amanda Askell则用哲学素养教会机器理解道德判断，为AI公司Anthropic的Claude立下了“行为准则”。
这些人的“武器”不是公式和代码，而是对文明的理解、对价值的判断、对复杂现实的拆解能力，这恰恰是理工科无法替代的核心能力，也正是历史教育本该赋予每一个孩子的。可现实中，我们却正在习惯性地把文科当成发展的“牺牲品”。
那选了物理，就能一劳永逸吗？很多家长总觉得孩子选了物理，就等于拿到了未来的“免死金牌”。其实，在AI加速迭代的时代，只会刷题、没有判断力、缺乏跨学科对话能力的“纯理科生”，同样会被淘汰。
一个只懂代码不懂人性的程序员，很难做出真正有温度的产品；一个只懂技术却没有人文视野的工程师，也很难理解技术背后的社会意义。
因此，完全抛弃文科，最终会被自己的短视困住，而那些兼具逻辑思维与人文素养的复合型人才，才能走得长远。
当然，我们不是要劝每一个孩子都选历史，而是希望大家在做出“现实”的选择时，要清楚：历史可以不当专业，但历史思维的缺失，会让孩子在面对未来时，少了一面理解这个复杂世界、找准自身位置的镜子。放弃考试可以，放弃思考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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